自認為身體健朗,一人獨居在新竹 上坪山上,兒孫要接他一起同住,他卻仍堅持守候著耕種近一世紀的果園與田地,每天拄著一支鋤頭,過著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。 唱山歌,是他平生最大的興趣,當年也是因為唱山歌而娶到他的妻子。每年我們家總會挑選橘樹結果的時節去拜訪光頭伯,他總是拿著細細的剪刀,讓我們去剪下果樹上的橘子,雖然他的水果又小又黑,不像市場上賣的那麼地亮眼,但是每年新春我們都會把光頭伯的橘子裝成一籃放在客廳的茶几上,對往來的客人說:「這年頭,還能吃到人瑞所種的橘子,真是萬般福氣!」主客對坐,剝著甜香的橘瓣,彷彿化成一年中最深邃的祝福。 這讓我想起黑澤明電影《夢》中的一章〈水車村〉,故事描寫一個日本的年輕人,無意間走訪到山林間的一處桃花源,由於村中沒有電和現代化的設備,居民過著恬淡、樸實的生活。年輕人在村子中與一個捧著鮮花的小孩擦身而過,與村中的老人談話,途中並遇到村民們為一位長壽老人仙逝而舉辦的喜慶送葬隊伍。 回首顧盼不停動轉的水車,生生不息的水流,原來生命是可以如此的自在與莊嚴。 這幾年來,當我感到生命困頓或徬徨不安的時候,我總會跟父親說:「走吧!我們去看光頭伯。」因為他總是讓我想起最喜歡的老畫家,樂天知命,精采地過著每一天的生活。光頭伯愛唱山歌,年年縣裡辦的客家山歌比賽,他都會去參加,就這樣連續參加了十二年,自編自唱的山歌仔,年年都拿冠軍,他總說,有一天若不來參加比賽,那就表示已不在人世了。幽默的言談,透顯出他對生命的豁達胸襟。 大家總好奇他的長壽秘方,他呵呵笑說,穿著孫子所留下來海軍的制服,所以能騙過閻羅王以為自己還年輕,而他也不吝惜與人分享,運動、多吃蔬果,還有常常唱山歌保持愉悅的心情。光頭伯雖然年紀大,但是頭腦卻很清晰,記得很多的人與事,或許跟長期自編自創山歌詞有關吧!而獨居山上也常有不肖的盜賊闖入,他自有一套獨門的防衛機關,別出心裁的設計與發明,常讓人感到十分的新奇。 雖然光頭伯相當的幽默風趣,但是處事也很有原則,譬如說跟他約時間一定要很準時,否則就得吃閉門羹了。此外,他也相當愛惜他所使用的物品,每次當我們拿著光頭伯提供的小剪刀去果園採橘子的時候,他一定會叮嚀我們要好好愛惜使用。或許這也正是客家勤儉樸實的個性使然。 在我心中總有一個疑問,光頭伯實在是個長壽快樂的獨居老人,安然地享受著所選擇的山間生活,生活了一世紀,也看盡了世間的許多悲歡離合,難道他的心中沒有所謂的煩惱嗎?還是年歲越長,許多世事也變得雲淡風輕?究竟是什麼樣的性格與信念,讓他活得如此淡泊快樂? 《尚書》洪範篇中所說到,人一生最大的福分,便是福壽康寧、才德兼備,最後若能夠長壽善終,則為圓滿的人生。古時候的人淡泊安然,是因為他們有珍惜的心,縱然沒有這些福德因緣,自然能找到身心安頓的所在。反觀今日奔馳快速的生活,迥異的價值觀令人們時時生活在恐懼之中,即使家財萬貫、生活安適,但仍不斷地向外追求物質的豐盈、享樂的滿足以及名利與學識上的超越,慾望永遠沒有填滿的時候。 我常常想,以前的人為什麼物質很貧乏卻活得很喜悅,而現在的人卻總是籠罩在憂鬱的情緒當中。「惜」彷彿成為一種古老的美德,古時顏回一簞食、一瓢飲,活得淡泊喜悅,是不是因為他心中有一套人生的準則,並且由衷的相信,由於珍惜進而感到謙遜,提升了生命的純粹的品質,所以尋找心中那一種珍惜的力量,才是真正重要的。 最近突然體悟到,擁有豐厚的福報因緣,若沒有相等的圓融智慧,人生縱然繽紛多采,如果不能更成長,卻也只是鏡花水月,白走一遭,甚至淪落不斷地浪費與墮落的命運。曾幾何時,我的眼光一直放在遠處,卻不知該珍惜眼前的擁有。 山間,彷彿仍然迴盪著光頭伯所唱的山歌仔,今年一百零七歲的光頭伯,在山的懷抱中安然長逝,完成這一期生命的學習。今年的山歌比賽少了光頭伯的開場,雖然有點落寞,但卻提醒了我,人世間不管再長久的生命,總會有走到盡頭的一天,但是選擇活出什麼樣風格的人生,卻操之在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