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乘文集











般若園地

寺頂上的建築師~訪原境佛教人文藝術空間翁國超

文◎徐桐  作品攝影提供◎翁國超

  「學校起源於一個人在樹下對幾個人講述他的領悟,老師不曉得自己是老師,聽他說話的人也不認為自己是學生。這些學生希望他們的兒女,也能像這樣聽人講道,然後空間開始興建,第一所學校於焉而生。」這是當代最重要的建築大師路易‧康(Louis I. Kahn)對學校本質的一段闡述。路易‧康的這段描述,彷彿將我拉回到兩千五百年前,佛陀成道後在鹿野苑的初轉法輪,或在祇樹給孤獨園為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說法時的情景……。

寺,皇帝直屬的永久辦事機構

  談及寺院與道場,首先讓我思考的也正是這些空間的本質,寺院與道場最純粹的原型究竟為何?

  漢傳佛教的寺院建築,多半有傳統宮殿或官式建築的形象,層層上疊的斗拱、歇山頂或廡殿式的屋頂。源自佛教傳入中國,受官方禮遇,寺院可以使用皇家專屬色彩,建築形式上也多採用宮殿形制。事實上,「寺」的原意,指的就是皇帝直屬的永久辦事機構,故而興辦佛學教育、永不停止推廣佛法的地方,被尊稱為「佛寺」。「修習、推廣佛法的地方」,是寺院空間的本質,不過經年累月,傳統的建築元素也已然成為一種深植人心的模版,即便到了現代,依然與寺院空間難分難捨。

怎麼把道場設計的像美術館?

  在與翁國超的對談中,他笑著談及二十年前的第一場道場設計。當時他對寺院建築沒有經驗,一開始便從現代主義的觀點切入,空間極簡,去除繁複的裝飾與材料堆砌,大殿僅有一尊莊嚴佛像與數層格柵,簡單地建構了空間秩序。然而,師父來到工地,一看之下卻慌了:「建築師,你怎麼把道場設計得像美術館?」言下之意,極簡現代的空間,並不符合僧團對寺院道場的期待。師父或許認為,在這樣的空間裡,佛菩薩像彷彿成了供人觀賞的藝術品,變成了一個物件型態,精神型態反而會被忽視。而在另一次的道場設計,師父們則是希望完工的寺院,能還原《佛說阿彌陀經》裡描述極樂世界黃金鋪地、七彩寶光映照大殿的景觀。類似這樣的要求,在翁國超二十多年的佛寺設計生涯中,屢見不鮮。

  這也讓我想起二十世紀初,捷克建築師阿道夫‧路斯(Adolf Loos)高呼的口號「裝飾即是罪惡」,又或是現代主義的經典名言「少即是多less is more」。這兩句話,早已如魔咒般烙印在每位建築人的心底,我們或多或少都曾在學生時期被指導教授耳提面命地叮嚀:「不要在設計中加入過多的裝飾!不要overdesign(設計過度)了!」然而,當接下佛寺委託,僧團的要求正好相反,無論是傳統建築元素或是室內的黃金鋪地、佛光滿天,都是生猛無比的裝飾性,以建築系教授的標準來看,全都是overdesign了。不過,裝飾真的只是罪惡嗎?我認為不是。裝飾不僅乘載了我們的文化記憶,使用得當的裝飾,本身所具有的工藝性、繁複之美,也能讓人直觀地感到欣喜。只是,當台灣寺院建築普遍偏重裝飾性的時候,是否「少即是多」的佛寺設計也能成為選項之一?

空,讓建築有了喘息之地

  「少即是多」,指的是一種精簡純粹的過程,最後的結果並非什麼都沒有,而是將事物回歸到本來面目。當建築回歸「少」的純粹與真,或者剝除裝飾具象凝練為簡約抽象後,反而產生更多的想像空間與可能,是否更能表達出形而上的神聖性?說起來,至少與禪學有幾分相近。

  翁國超說,在他的建築中,一直試著將佛法中的哲思轉以建築空間表達,譬如禪學的「之間」觀念。舉例而言,台灣地狹人稠,土地有限,寺院院落通常必須緊密相鄰。當屋頂之間過度靠近,順屋簷而下的落雨匯聚,很容易造成下方淹水。不堪其擾的寺院,只得不斷地外加棚架擋雨,卻更讓水漫得到處都是。翁國超的做法很簡單,便是在主要落水處留出空間,不與水爭地;留白的空間,僅僅鋪上卵石以減弱水花飛濺。空,不僅讓建築之間有了喘息之地,也讓水的問題變成了一種可見的美。

  翁國超說:「設計道場,就像在修行,每一間給你的課題都不一樣。」事實上,二十多年來,翁國超經手的每一處佛寺、道場,更像是一場長期的佛寺建築運動,以建案完成後的成果,逐次取得師父、僧眾們的信任,漸漸地讓寺院建築現代化。這個推動不容易,畢竟變革一個已經行之有年、習以為常的建築模式,需要次次耗時地溝通,且始終都得像個屋頂上的提琴手,既要維持傳統與現代的平衡,還要讓琴音動人……。

  或許有志一同,也可能是時機到了,近年來,台灣已越來越多新型態的寺院建築出現,除了大家較熟悉的北投農禪寺,或者大溪齋明寺和台中的菩薩寺,都嘗試以現代建築的角度重新思考寺院空間,而它們或多或少都在討論著當代佛寺建築的本質。

建築之外,人文薈萃

  此外,令人感到興奮的是,設計佛寺的這二十多年間,翁國超不僅結識了許多不同的道場、僧團,也認識很多傑出的佛像師、佛教藝術家與佛學學者。發現這樣的機緣可貴,翁國超幾年前決定搭建一個平台,將這些資源匯流在一起,於是緊鄰他的建築師事務所,成立了原境佛教人文藝術空間。二十多坪的空間,已經舉辦了上百場與佛學相關的講座、藝術工作坊與分享會,參與者多是在地居民和來自各地的新舊朋友。或許,這樣一個與原有工作室、辦公空間相結合的佛學交流平台,也將逐漸成為另一種當代「修習與推廣佛法」的空間原型,讓佛學推廣遍及街坊巷弄之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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