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◎林毓瑜 照片提供◎吳熙吉.jpg)
從雪隧出來,我們沿著海岸公路徐徐前進,拜訪近年來在宜蘭海邊半隱居的吳熙吉。很長一段路,右邊是海,左邊是山,空氣清新,塵世攪動的思緒慢慢沉澱。抵達時,我們留意到門口擺有水碗,早在路邊等候我們的吳熙吉說,那是為路過口渴的動物而準備。他們家門口常有受傷的鳥、壁虎與蜘蛛前來避難,有些休憩後離去,也有些靜靜聽經後,安然往生。
從人生低潮走向修行與創作
他帶領我們從一樓走向二樓寬廣的陽台,沿路牆上掛著他不同時期的作品。不像其他佛畫藝術家,吳熙吉的作品並沒有佛像或明顯的佛教象徵,卻常流露出慈悲與關照視角。
他與佛法的結緣,是在二十四、五歲退伍後聽聞慧律法師的弘法,二十七歲時因父親過世體會到無常,三十幾歲就皈依佛門。九二一地震後,他長住埔里,協助修復破碎摔斷的佛像,「做舊做老」。
這份工作的磨練是要求「極真」,只允許一公分的新舊銜接空間,磨練到後來,油漆部門遇到特別難的顏色,就求救於他。當時的工作,「既要寫實顏色,還要寫實時間性,這對我後來的創作有很大的幫助;因為除了表面上要看到顏色外,還要近看顏色裡面的空間,這才是繪畫顏色的趣味性來源。」吳熙吉說他後來創作上對顏色各方面的考究源自於當時,應驗了「一切唯心造」,一個人吃了什麼資糧,都會影響後面走的路。
回溯那段過往,吳熙吉露出深沉的慈悲。他談到偶爾從清幽地踏入喧囂,看到人們汲汲營營的追求,感受到人世之苦。「當時覺得人應該要節制慾望,不要為了活而活,那只會污染自己的靈性,沒有覺知地習慣那樣的生活方式。」那是他深居簡出、潛心創作與學佛的階段。
佛法是減法,人只是時間裡的過渡
如今他六十幾歲,體會到「佛法是減法,人只是時間裡的過渡,而在過渡的學習過程中聽法很簡單,最大的障礙是面對過去生生世世帶來的習氣。我現在的功課就是將心轉回來內求,往內看,面對習氣;願意面對,就能慢慢減少造惡業的機率。」
吳熙吉說,不知道是否是過去的因緣,他能自然看懂佛教經典,不需藉助翻譯。佛陀所講的法,他的體會是以此認識自己身體開始,因為身體跟我們最為緊密,接著再慢慢認識周遭的生活與所有有情眾生。「而一旦真的認知到身體是借用時,會放下很多,因為我們最終是要拋棄它。」
爾後在我們聊天中,「身體是借用的」這句話,不時出現在他談打坐禪修、對《金剛經》的理解時,也隱隱吻合他在創作上對媒材的體會與深入掌握後,毫不執著,一次次拋棄,不斷進入新階段的創作過程。
從大抽象到油性粉彩系列
他與藝術的緣分早於佛法,三、四歲開始畫畫,五歲便立志當畫家。由於求學時念土木建築,對材料學有深入了解,他在媒材的選擇與思考上,跟其他創作者不太一樣。從事創作四十年來,歷經的轉變有:二十幾歲畫點描派,後轉為野獸派風格,接著再轉換成「大抽象系列」的大色塊。轉變看似劇烈,實則內在路徑清晰。吳熙吉說:「若在顯微鏡下觀看,小點就是沒有規則邊緣的大色塊,兩者的差別只是觀看的距離。」
「大抽象系列」也歷經三個階段,長達十餘年。使用環氧樹脂為材料,吳熙吉將旁邊塗黑,強化色塊,「在寂靜的空間裡,色塊變成閃耀的一個點,就像人在清水裡才能看清楚自己的樣貌。」
「大抽象系列」之後是「油性粉彩系列」,兩者風格與媒材差距頗大。會使用油性粉彩創作,是來自十幾年前的機緣,當時萬大國小沒有美術老師,邀請吳熙吉去教小朋友美術。對國小孩童而言,最便宜與方便使用的就是蠟筆(油性粉彩),吳熙吉帶小朋友畫,「我也跟著畫,就畫出興趣了。」
看著他牆上不同時期的畫作,我們好奇為什麼「大抽象系列」沒有人,而每一幅油性粉彩畫中幾乎都有人臉?有打坐習慣的吳熙吉說,他長久打坐後深刻體會到「身體只是借用,我們透過眼、耳、鼻、舌主導身體並妙用它。畫中的人臉就像透過我的神識、透過眼窩看外面的世界。禪坐到了某一種安靜時,看世間事與作品會變成觀察者的角度。」我們看著畫作上的人臉,人臉則俯瞰或仰觀眼下世界,此情此景讓我想到王國維的詩句:「偶開天眼覷紅塵,可憐身是眼中人。」只是眼前的人臉有一種靜靜的喜悅。
材料,是另一種修行
油性粉彩最大的問題是保存。從一樓樓梯間上二樓的牆面上,掛著他第一批油性粉彩作品「羅漢系列」,放一段時間後,樓梯間開始出現掉落的粉塵。吳熙吉有強大研究精神,他深入研究物理學與材料學中顏料附著的原理,「想要留下什麼顏色,就必須讓它真的吃進去。紙上有毛細孔,有一部分顏料吃進去,一部分沒有,我刻意留下來的位置就是預備混色,好讓其他的顏色吃進去,形成視覺混色。」
只有沾到毛細孔的顏料才有機會恆常留下,浮在上面的都可能會掉。我們對於作品色相會變感到可惜,吳熙吉卻說這就是無常。儘管如此,他沒有消極以對,「我在研究麻布,麻布上的網目能抓住顏色,就像以前絹布那樣。」言談間感受到他對於材料的熟稔,以及數次重大風格的轉變。「技術是養分,但很多人抓著技術不放,反而被技術綁架了想法;就好像享受打坐,執著於打坐的輕安而不想往前走,也會是學佛的障礙。」
創作與學佛修行,對吳熙吉來說是一體兩面。「創作如果能以《金剛經》為依據,不執著於前面的那張畫,創作上才會走得飛快,它會讓你有冒險的勇氣跟精神,就好像我們修學佛法,跨過這個境界進入下個境界時,也需要勇氣。如果執著貪取,就只能停在原處;一旦執著,就入魔了。《金剛經》能破除執著,讓你一直往前走。」他認為人不能推翻過去走的路,因為那是養分,但是要推翻現在的好,再往前走,「那才是佛所說的『究竟』」。
放下的越多,往前越快
《金剛經》對他的藝術創作有很大的鼓勵,讓他體會到「應無所住」地去創作,會更接近內心的感受,否則可能會執著市場性。「人每天都在轉變,怎麼可能沒有新東西。」不只是創作,修行也是一樣。「佛法很簡單,就是放下這兩個字。你放下的越快、越多,就能往前越快。但是要放下真的不容易,要面對自己的習氣真的很困難。」
訪談最後,我們請他用他的創作來講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」。吳熙吉沒有猶豫,用大白話解釋:「如果我執著於作品想讓人家看得懂,那就是有所求。我畫的東西是想讓有因緣的人欣賞,這跟我的心比較接近;如果別人無法欣賞,我也必須要接受。保持這樣的心態才不會落入商業限制,創作者比較容易真正發揮內在潛力,不被外在色相擋住。」語畢,他笑笑地說自己福報很好,畫畫很自由,經紀人從來不會因為什麼樣的畫好賣,要他多畫幾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