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般若園地

抄經、寫心~與設計師何佳興聊抄經在當代藝術中的創作實踐

文◎黃子欽

  現代社會中,愈來愈多人抄經,可修身養性並迴向眾生。抄經需要空間,寫字模仿、溝通與修行。藝術家兼設計師何佳興從創作的初始便媒合抄經至今,《心經》內容也逐漸引發他對一些生活日常的觀察反思。

  何:「抄經的核心概念之一是無常,人世本質無常,而卻習於執著『常』;這份對恆常的追求,多半源於對物質的依附。透過生活經驗的理解與體悟來點滴推進,練習超越對無常與有常的二元分別,進而鬆動對物質世界的執著。」

抄經也是自我溝通

  在傳統生活中,亞洲人的世界觀往往沒有形成明確而固定的邊界。正因為這種帶有模糊性的理解,發展出「方便法門」作為修行的多樣途徑,以回應生命在現實作用下的各種課題。像「手指月亮」這類典故,正體現了偏向亞洲式的思維方式——重在指引而非執著於形式。相較之下,現代性則傾向於相反的方向,更強調具體性與中心化的結構。亞洲人的思維慣性有別於西方,在認知上往往容納實際與抽象並存於自身現實之中。

  何:「我覺得抄經也是跟自我的溝通,梳理對現象的正反辯證,剖析自身意識形態的建構過程,衍生出的創作作品便能保有開放對話的留白。」「宇宙是空性無常的,但那個空不是什麼都沒有;『真空妙有』是佛教的信仰觀,也是亞洲文化結晶的宇宙觀。身在東亞,我們有意識無意識地以此體感衍生出造型與技術。」

  煙霧沙塵,是自然,也是藝術材料,比如「枯山水」;當代藝術也藉「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」來表達生活無常。我們聊到2015台灣藝術家李明維,展於北美館的行為藝術作品《如實曲徑》,請人來空間掃地四十分鐘;面對一堆稻殼,有人畫出「枯山水」;有人像藏傳佛教的「壇城」,在地上畫出曼陀羅;也有人不那麼在意稻殼,而是專心掃地。

  何:「亞洲人對無常的感受,常能透過行為或觀念融入創作中。在李明維的關係美學實踐裡,能見此感受的細膩演繹。凝視專注於掃地的動作時,便暫離紛擾的雜音與執念,覺察與感知『當下』。」

在物理運動中尋求內在探索

  藝術家透過創作與展演,引領觀者進入關於書寫的體感空間;那亦可被視為近似抄經的當代表述。藝術家石晉華《走鉛筆的人》,在牆面兩端之間反覆往返,以鉛筆留下軌跡,觀者在層層疊加成深淺不一的黑炭筆觸裡,單調而持續的重複之中,藉由諸現每個「當下」的筆觸,辯證「常」與「無常」。蔡明亮、蔣勳、奚松等藝術家皆曾將抄經納入創作實踐,透過書寫的內在歷程,體現各自生命本質的美學安頓。

  抄經沒有門檻,任何人只要有意願都能執行,但觀看抄經行為展演,確實引人共感當刻的專注,而暫時抽離躁動的思緒。看著抄經者的身體不斷地書寫,也有看到農夫在田地耕耘,郵差挨家挨戶傳送郵件,餐館廚師不斷包水餃;這些深植於日常勞動裡的既視感,似乎貼近生命樣貌,在限制中執著,在物理運動中尋求內在探索。抄經帶來的療癒是多元的,而參與別人的抄經,似乎也帶來鬆動,活化身體內外。

  談到抄經文本,只有《心經》嗎?如果是《金剛經》呢?

  何:「抄寫的行為一樣,對治的課題不同,佛法是有次第地一層一層解釋生命議題。」「若未能持續觀照釐清我執,容易落入『斷見』和『常見』。作品僅趨向單一解答,便限縮了對話的空間,放大到社會觀察,臺灣在形成主體意識的過程中,太多議題有待溝通;我們需要有方法地創造多樣靈活的路徑。」

  你現在抄經的都有效嗎?

  何:「我有我的執著。我一直覺得能透過文字書寫來探索東亞造型。」

思考東亞、台灣的造型語彙

  何佳興也是用毛筆抄經,但使用篆書而非楷書。

  何:「對照普遍認知的傳統書法,我寫的字比較非典型,應該歸類在篆字(草篆)。秦朝時李斯制定小篆,確立帝國文字秩序,然後經過隸書、唐楷等的演變,構成至今使用的漢字形貌。我對小篆,以前春秋戰國時期那種地域性的多元文字系統造型更感興趣。這些古文字,廣義稱『古篆』或『大篆』,包含金文、籀文、石鼓文及六國簡帛,文字造型在規律中保有變動的可能,展現出極高的美學自由度。篆字透過印章在東亞現代生活中留存,其印面佈局的邏輯,極為貼近現代設計的思維。」

  何佳興將抄經的理解,也併行於當代藝術的探索。當初因為學習篆刻,才理解傳統篆字的造型應用邏輯,進而據以思考東亞⇔台灣的造型語彙。比如「若」這個字,口上的一橫一撇,篆書中可能為「君」上半部的筆畫,故意拉長,造成結構的編織。篆書靈活的筆畫,有高容錯率,在書寫過程中產生即興的造型演繹,向上撇的筆畫向下也通,印章裡篆字的挪讓、借力使力,變成抄寫《心經》時獨特的線條拖曳。

一字一字寫,就像數念珠

  接觸當代藝術的過程,才逐漸理解,我們始終無法迴避現代性的議題,那是一種源於歐陸的信仰秩序,在全球化下形塑了單一的價值體系。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細節,其實處處是現代秩序的痕跡——例如磚塊被製成標準的長方形,而非較自然的橢圓或其他想像。亞洲仍保有萬物有靈的生態:樹不僅是樹,可以是「大樹公」;石頭不僅是石頭,能幻化為「九頭公」。這種對自然的敬畏,是東方生活文化的底蘊,而佛學與老莊道家,更提供了反思現代性侷限的深邃思路。

  何:「在造型發展上,應著重於在地技術的探索與建構。畢竟從歷史脈絡觀察會意識到,出生在台灣的我們其實『從未現代過』,因此仍須土法煉鋼的扎根基礎文化工作;群眾有清晰的文化意識,才能作有效的大眾溝通。透過對書法筆畫、傳統紋樣節奏及漢字構形的轉譯,能在全球設計語境中,重新開展對東亞台灣造型的想像與多元可能。」

  何:「世界是無常,人在有常的慣性中練習,透過六度萬行:『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』,可以慢慢地放下我執,體會無常,將佛法智慧與日常生活融通;抄寫《心經》,就是其中的一種練習。」

  抄經一字一字的寫,就像數念珠,不斷累積溝通,每一次都打開新的風景與造型,以有常體會無常,予人深刻的啟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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