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◎沐沐
二十多歲時有緣認識一位在家居士,他於紅塵中修行,推廣佛法也協助緣主看事。當時他經常分享佛學智慧,並傳授一些心法給我們幾位朋友,也鼓勵我於家中供奉觀世音菩薩;那時身旁有許多修持佛法的善緣,自己也喜歡聽經聞法。有天回家路上在佛具行看到一尊素燒白陶的觀世音菩薩坐像,覺得莊嚴慈美又清雅樸實,便請了回家,每日誦經上香,也常和祂說說話。幾年後因為搬家和生活變動,這尊佛像慢慢成了空間擺飾,隨著自己的荒廢怠惰,最後被打包封箱,沒再拿出來過。
父親是個賭徒
多年後,迎來一段人生困境,因為層層關係的糾葛,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痛苦裡掙扎,在恐懼和無助中度日;也正是此時,因為一份善緣的引介,有機會到北部山上拜訪了一座觀音道場。剛踏進簡樸開闊的大殿,臉頰後頸便似火燒一般有股熱流上竄,眼淚開始止不住地流下,到了觀音菩薩面前,視線已模糊得看不清佛像容貌。意識到那是羞愧和懺悔心生起,很想放聲痛哭又怕冒犯了道場清淨;菩薩低眉慈悲如故,自己卻已遠離初心好久。
近日得知朋友阿梅在研讀《廣論》,第一次誦持〈大悲咒〉時,即使經文內容陌生拗口,卻讓她痛哭流涕,感動不已。接觸〈大悲咒〉時,是她人生中非常辛苦的一段日子,也因為將學佛同窗的一句「歡喜做,甘願受」聽進心裡,開始有經文護持,才逐漸得以安住。
「小時候住山上,幾乎天天下雨,卻不知道基隆叫雨都;也不覺得家裡窮,因為大家都窮,只知道日子很苦。」基隆山上的童年對阿梅來說,除了窮,還有賭。山裡賭場的各種賭具一應俱全,可能是最不虞匱乏的一種民生項目。年紀幼小的阿梅,身高只比麻將桌高出一點點,有時為了要去賭場叫父親回家,必須在賭場待上很長時間,即使很想睡,還是得賴在那兒,直到牌局結束,才能跟父親一起回家,完成母親交待的任務。
總算回家的父親,雖然還是會再去賭,但父親踏進家門的那一剎那,是阿梅最幸福的時刻。父親會整理家務、煮飯,儘管是個賭徒,仍然把慈愛帶回家,讓孩子有了暫時的依靠。比父親小了二十多歲的媽媽,不擅家務,家裡的許多擔子便落到了阿梅身上。身為家中老大,除了清晨三、四點得起床,去菜巿場撿菜回家,還要負責借錢和賒帳,家中大小事,幾乎都得由她解決或想辦法解決。
「我必須去借錢,人們總是對孩子比較心軟。小學三年級就開始收會錢和算會錢了,賒帳也得長心眼,這家賒欠快滿了就要去找另外一家。」很小的時候,阿梅便承擔了父母的許多責任,匱乏的生活和四處低頭的日子,累積出求生存的技能和智慧,被迫提早長大的生命土壤裡,逐漸埋存了影響後來人生的各種參數與設定。
把每一局打好打滿
開放大陸探親那一年,阿梅的父親回了老家一趟,看望多年未見的故人與母親,完成一次艱難的旅程,卻在回來後鬱鬱寡歡。「後來知道,父親回去七天也哭了七天。兩年多後的一個除夕夜,老家傳來奶奶過世的消息,那頓年夜飯父親再也無法下嚥,從此之後他的身體便直線下坡,過沒多久便離世了。」提到父親的走,是一種「心願了卻」,阿梅用哽咽的聲音說出這四個字,道盡她對父親的不捨與思念。
阿梅個性爽朗,為人真誠且熱心。家族的糾葛,以及人生苦難帶來的磨練,老天爺雖沒能發一副好牌給她,但她必須想盡辦法把每一局打好打滿。每當日復一日的痛苦看不到盡頭,能做的只能是繼續堅持,直到下一扇門打開。當父親開始戒賭,家裡氣氛和生活開始有了不同的轉動;當必須起早貪黑地半工半讀,回到家,整條巷子只有院子裡的一盞燈照著洗制服的自己……;正當覺得一生就這樣了時,善緣卻及時出現,在人生轉彎處另闢出一條豐盛的道路;在創業艱難和投資失敗時,能夠放慢步速,試著從自我觀照中明心見性,撥開迷霧;在面臨生死的無助與恐懼時,一位善知識的溫暖緩緩靠近,捎來學習用正法自利利他的機緣。「當你面臨困境無路可走時,就去學習。」言談間,阿梅帶著慧黠且堅韌的篤定與自信。
帶著些許仍未放下的傷痛和疑惑,阿梅去年進入《廣論》課程。因果,與家族中的業力,要讓我們看見的學習和功課是什麼,或說這一輩子仍然抗拒和真正想要的是什麼?在未被釐清與確認之前,潛移默化地影響著生命中大部分的決定及走向。「『觀功念恩』四字對我影響很大,雖然也曾讓人產生疑問,但又讓我在生活的關係裡能夠多些自在。」在出版界創業已十五年,阿梅目前雖然還沒退休,但學習已是現在和退休後的生活重心,也開始慢慢地斜向這樣的生活方式。
為自己安置一份清涼
「若以商業價值來論出版業,的確是辛苦微利,但出版有著說不出的一種魅力,吸引有文字熱忱的人靠近和投入。科技的進步讓人眼花撩亂,但是最終能夠心無罣礙地回到本心、治癒自己的仍是文字。文字擁有穩定和溫暖人心的力量,出版就是給予這種力量的方式。我相信,出版好書對我們的大環境是件好事,知識的傳承也是無價的,在這個領域堅持必能開花結果,就像我的人生!」
當年去賭場接父親回家的某個夜晚,月亮特別圓、特別亮,父親溫暖的大手牽著阿梅,月光照耀下的山路,彎曲而神祕。回家的路雖不陌生,父親在身旁的歸程,卻是對家最深的企盼和仰望。基隆山上的月,無私地照著每戶人家,潔淨、溫柔而慈悲;即使是多雨的山居時日,仍有月光的垂愛;路途也許彎曲難行,照見本心的願從未消失。黑暗之中,永遠可以抬頭看看月亮,感受那份寧靜,在任何時刻,為自己安置一份清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