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般若園地

以虛構實,於佛像中呈現空性~訪金屬線狀塑形藝術家翁國嵩

文◎林毓瑜

  拜訪翁國嵩之前,對他作品的印象是戶外的大型公共藝術:高雄駁二的大義媽祖、高雄科學園區「風的線條」與基隆仁愛國小的 時光樹。翁國嵩美濃工作室的牆上與木架上,是巴掌大到等人高的作品:孫悟空、關公、蝴蝶精靈、半人馬、豬八戒、虎爺、人頭鳥迦陵頻伽、辯才天、韋馱……;能這麼近觀看作品真是享受。他靜靜等我們看過一輪,拿起手電筒對準作品,突然間,我們看到大面牆上的影像,忍不住驚呼,原來還能這樣看!牆上的佛像隨著光源移動,活靈活現,移動的眼睛始終凝視著我們。

  在這之前,我們從沒想過金屬雕塑作品經過光的投影,會產生如此截然不同的觀看體驗。翁國嵩說:光影投影的想法原本只是為了判斷作品線條是否對稱,拿手電筒照射只是一道檢查程序,但光源一晃動,「我起了雞皮疙瘩,因為作品瞬間活了起來,後來就在展覽上嘗試投影。」為了讓投影乾淨,他的作品只有三面,這也符合他的處世哲學:「凡事太面面俱到反而沒有空間;當我放棄了一面,反而能用光影呈現出超乎預期的影像。」

從建築設計專業中蛻變

  翁國嵩是建築設計出身,在建築設計事務所十年後,他意識到儘管自己抓比例出色,模型做到擁有「大模王」的綽號,卻有晉升的瓶頸,加上建築事務所習於團隊工作,這對喜歡獨立作業的他約束感太強。他與前妻Joanna決定自立門戶,2006年到2016年間,從接案、回歸職場,而後再次獨立站穩腳步,花了十年從建築設計轉型到金屬線型創作。這段期間,他既創業也創作,探索各種媒材。我們在屋外與屋內看到大量磚雕與毛根作品,乃至牆上的壓克力與油性粉彩畫作,都紀錄著這段時間的摸索。

  一路陪伴翁國嵩從建築設計師轉型到金屬雕塑藝術家的Joanna認為,在高雄左營整修海軍日式宿舍「建業新村」,是翁國嵩生命轉換的關鍵。那五年,他們住在眷村日式宿舍,與當地風土人情融合,儘管修繕工程浩大,從拆除天花板、結構體抽換或門窗更新,每天都是新挑戰,可也全都成了激發他靈感的燧石。「任何東西到他手上都能變成創作。」我們很好奇,當時嘗試了那麼多媒材,最終為何確定是鋁線呢?翁國嵩一派輕鬆說鋁線隨手可得,創作只要準備線圈與尖嘴鉗等工具,非常符合他不受拘束的個性。而金屬雕塑無非是線條,「這又回溯到我在建築上的學習訓練過程,建築設計圖面就是粗細線混搭的線條圖。」

創作中體會心無罣礙

  翁國嵩的作品多為神怪精靈,其中不乏乍看之下恐怖的造型,像是七爺與八爺。翁國嵩說他小時候很怕精靈鬼怪,從西方童話的美人魚到東方《山海經》中的神怪,無一不怕;看到童話書上彎曲樹枝便聯想到陰暗的森林,餐桌上的雞塊連結到屍體。「可能因為這樣,我非常嚮往《心經》中心無罣礙的境界。」長大後發現,創作能讓他將恐懼轉向美的詮釋,一旦將動物改成他理想中的版本,進入審美的狀態,產生認同後便不再害怕。

  說到這裡,翁國嵩起身找出好幾個白骨觀坐佛作品。「作品的概念來自六祖惠能,看破對肉體的執著。一旦進入這樣的歷程,會生出慈悲,不再被恐懼淹沒。」他說過去幾年經歷父母的病與死,非常感謝他們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依然給他許多啟發,他平靜祥和地向我們展示作品中的體會,「這乍看像乾屍,其實表情很祥和。」曾經充滿罣礙的他在創作中轉換心境,在有情的流轉中體會無常之美。他也認為,神佛是不同生命境界的展現,喜歡某些佛像是因為跟該階段的境界相應。

假修真,以虛構實

  他特別重視美形,坦言作品一定要美。「美很雋永,可以讓人回味。以前畫建築工程圖也有許多要求,線條要穩、流暢,接頭要漂亮;當時的訓練也反映到我現在的創作。」說著,他拿起作品示範如何紮實扭好接頭處。「線條的走向、頓點的安排,線條中間有個頓點,比較好安排長度與韻律;就像旅程中,每個路徑上都要有節點才美。如果旅程漫長,毫無變化,會給人疲勞感。」即使只是一個短短的線條,韻律本身就有抑揚頓挫,彎、折、穿、繞、編,他將金屬線表現出立體架構,產生實體感。我們聯想起中國畫中鐵線描的技巧,他笑著說他不是描,描要有個基底,他是在立體空間脫稿演出,對美的追求也反映在比例上。人體的一般比例是七頭身,但他的神佛精靈至少是八頭身以上,就是調整比例賦予神聖性。

  創作佛像時,翁國嵩會研究與探討佛像造型的含義。佛像是說法的代表,不只含義,即便造型也有許多意義,這是他的作品中「以虛構實」的獨特性。虛的部分是留白,由觀賞者投射個別想像,是觀賞者個人的詮釋。我們好奇觀賞者的詮釋會跟創造者差很多嗎?曾在2012年總爺「神氣活現」展覽擔任導覽的Joanna說:「會呀!」她說當年的展覽很轟動,觀看的人破紀錄地多,許多人回訪,包括包遊覽車來的阿公阿嬤,還有人泡在裡面一整天,大家邊看邊討論這作品是觀音、菩薩或哪一尊王爺。「我是導覽,聽了想糾正,翁老師阻止我,他認為觀看者覺得是什麼,那就是答案。」

留白是為了安置普世的佛性

  翁國嵩對此補充,有些人看他的作品時會以為是一道考題,作者有標準答案,他們會想努力從中看出正確解答。「或許這也是一種觀看藝術的方式,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用這種方式看我的作品;我的確有自己思考的脈絡或解釋,但主要還是觀看的人有什麼感覺。」他認為作品會超越他原本想表達的,不囿於表面上的造型而已,這也是他一直想在作品中製造的可能性。或許觀看者透過他的作品,在召喚自己內在的佛性吧!而他作品中大量的留白,正足以安置每個人心中各自獨特卻又具普世性的佛。

  結束採訪,起身告辭時,看到前門院子的屋簷懸著一尊鳥身人面神,注意到鳥身腹部有小巧的鳥窩。怎麼能有這樣的巧思?是先撿拾鳥窩,再創作出作品?還是先有作品,再衡量腹部空間,刻意編織出鳥窩?我們開口問藝術家,他說這作品掛上去之後不久,發現一對「綠繡眼」來築巢,巢恰巧就在鳥身子宮處;為了不打擾親鳥育雛,那段時間都從後門進出。「大約一個月後,有一天發現鳥巢空了。」親鳥與幼雛飛走了,作品中多出一個巢,彷彿那才是它原來的模樣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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