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◎王明坤
古字「相」與「想」同義
「相」,古字通於「想」;而佛教所謂的「相」,原文叫「Nimitta」,字面意思為外形、形象、特徵與屬性等。更精確的意涵,是指「意象、概念、印象及認知、分別對象」等等。也就是說,由經驗建構起它的界線,譬如:甲與乙的界線在哪裡?或是設定它的標籤,譬如:能分辨這是玫瑰、這是菊花,或是標立美醜、善惡、優劣等等,乃至對經驗的詮釋、將經驗概念化,以及想蘊種種活動所形成的對象;這些都是「相」。所以,「相」可理解為:「意象、概念、印象及想蘊所認知分別的對象。」
何謂對經驗的詮釋?經驗的概念化?比如:當行者入於禪那時,心不再注意身體的觸感(凡有界線即有觸感),即進入無色界的「空無邊處定」。之後,對「空無邊處定」的感覺經驗作這樣的詮釋:身體消失了,產生無邊遼闊的舒暢與安適。再把這樣的經驗概念化:身體融入虛空,已達致「天人合一」之境。或是,當眼根見賞心悅目之對象(人物、景象)、耳根聽悅耳之音聲(包含稱譽讚美)、鼻根嗅濃郁香氣、舌根嚐可口美味、身根感受柔軟舒適的觸撫、意根覺察產生的念頭,以上種種的意象、概念、印象,以及想蘊所認知分別的對象,都是「相」的意涵 。所以,我們不能被囿於外形、形象或色身的字面意思。
註一:印度的語言文化非我們想像的那麼單純,其複雜性超乎我們的認知。
註二:「四相」,又稱「四想」—我想、人想、眾生想、壽者想,也有稱為:我執、人執、眾生執、壽者執。
「四見」與「四相」是執著的不同取角
《金剛經》〈知見不生分〉第三十一提到:「我見、人見、眾生見、壽者見。」
「見」,巴利語有Passana與Ditthi兩個不同的文字;前者是慧觀的洞見,後者是觀念或見解。巴利語Atta–ditthi,中譯「我見」。有言:見是「心內」的執著,而相是「心外」的執著。從其語境的理解,指說「心內」的執著是屬於觀念或見解上的問題!而「心外」的執著,是來自於對外在事物的愛取!做這樣的分別,難免會誤以為「見」與「相」的執著,有內外之別。另有言:相,是四大、五蘊、六根、八識所組合起來的色身。這完全忽略了「Nimitta」(相)更深層的核心意義—對經驗的詮釋、將經驗概念化,以及想蘊種種心理活動所形成的對象。
其實,見(Ditthi)與相(Nimitta),有心理相互含攝、相互影響的機制,同時兩者皆以「執取」為根。比如:某人擁有明朝一代名家的畫作,是一幅蒼鬱山林輝映在湖面上,漁夫佝僂地坐在舟上垂釣的畫像,精緻地裱褙懸掛於室內,愛不釋手!他經常會癡迷地凝視它良久。這幅歷經一串冗長歲月堆積的墨畫,我們可以從「見」與「相」的不同取角,歸納出某人的「執著」之根。前者:幽思古人的遺跡,並賦予它跨越時空之珍貴的歷史意義,及其無法複製的藝術價值(見)。後者:觀賞之際,喚起感性的聯想,彷如自己正置身於畫作的情境中,伴著山林湖畔,遠離喧囂,不自禁地產生超然於物外之境(相)。
既然,見與相是執著的不同取角,所以,分別「見是『心內』的執著,而相是『心外』的執著」,並沒有甚麼意義,畢竟,它還是一種見解。至於,做這樣的區隔,對剔除內心執著的效力,到底能有多大的助益?是值得商榷的。
「無相」與「執相」
《南傳相應部 41,雜阿含卷第21》,「無相」,解釋為:「一切相不念,或一切相不作意。」意即:「不理會或不注意一切相。」
《雜阿含312經》卷第13:「見以見為量,聞以聞為量,覺以覺為量,識(知)以識為量。」在此的見、聞、覺、識(知)之「見與聞」,是指「眼、耳」;「覺」,是指「鼻、舌、身」;「識(知)」,是指「意」。
這是指說:當下身心觸境時,眼見只是眼見、耳聞只是耳聞、鼻香只是鼻香、舌味只是舌味、身觸只是身觸、意念只是意念;也就是說,對這些境界,心不參與、不鑽入、不做無謂的聯想,此即是:「不理會或不注意一切相。」也就是所謂的「無相」。
至於「執相」,一如前文:當眼根見賞心悅目之對象(人物、景象)、耳根聽悅耳之音聲(包含稱譽讚美)、鼻根嗅濃郁香氣、舌根嚐可口美味、身根感受柔軟舒適的觸撫、意根覺察產生的念頭,面對以上這些境界,心,情不自禁地投入、追逐、編造一幕幕的故事情節,令心無法繫於當下安住,這叫做「執相」。
以上是從四聖諦「集」、「滅」的角度做說明。換句話說:「執相」,就是對境界投入、追逐、編造故事情節;即苦集之因。「無相」,就是對境界心不參與、不鑽入、不編造故事情節;即苦滅之道。
註:若把「相」只在於外狀、形象作解,論述往往會陷入狹隘、制式的框架中,並忽略了想蘊種種活動所形成的對象。
《金剛經》四相與四想是通義
我相(想)
「我(Atta)」,在更早期的佛典與「執著」是具有關聯性;也就是說,我即是執著,執著即是我。因此,「我相」的建立,除了對色身、形象的抓取外,還有對特殊的徵象、標誌、圖騰之認同,或是,耽溺於六根觸境所營造之歡愉、興奮的氛圍,乃至,以自我為中心,建立起「這是我、我所有、我是…我能…,以及『捨我其誰』的優越姿態」等等,皆是「我相」。
註:圖騰,是指用某些具體事物、顏色、符號…等,透過思想、情感、抽象概念來表達其某種意義,或作為精神象徵;此即是相。
人相(想)
人的梵文是Pudgala,中譯「補特伽羅」,類似英文的ego。我們知道,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存在的自體,都是由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五蘊所組合的身心,每天需要不斷地去滋養它、衛護它。生活中,同樣地,也都會以歡欣和悲傷架構起「自我感」。基於受到主觀意識的制約,促使人與人之間產生分別與對立,最明顯的就是,以「二分法」及對人、事、物貼上「標籤」。不論是宗教、倫理、社會、政治,若不在同溫層,則被視為邪惡或低劣,反之則為正義或殊勝;此即是「人相」。
《經集》796頌:
自己的意見是最殊勝的。
自己所認為的是最好的。
其他則被貶斥為低劣的。
如此之人將無法遠離諍論。
眾生相(想)
人類雖都是由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五蘊所組合的生命體,卻充滿著千形百態的樣貌。台灣有句諺語:「一樣米飼百樣人。」這是眾生相的最佳寫照。
在此所謂的千形百態,是指人類具有各式各樣的相貌、心性、品格、習性、好惡、是非觀、價值觀、行為(業)…等等徵象,並開展出淒美悲壯的世間情緣!若對這樣的世間產生眷念、依附的歸屬感,這就是「眾生相」。
壽者相(想)
壽者,意指不斷相續輪迴的生命體,或說「靈魂」。我們知道時間是生命的支配者,因此,延年益壽的索求,自古以來就是人類礙於生命的有限性,對死亡的威脅做出的一種抗拒!但,生命終將會被時間的流沙所淹沒,是以,五蘊崩解的焦慮感油然而生,以致,情不自禁地懷著一種不切實際的遐想,以為生命體是恆續存在(靈魂不滅)的現象;此即謂之「壽者相」。
千年暗室一燈明
經言:「千年暗室一燈明。」意思是說,當內心達到徹底解脫之際,不論過去積累多少無數的煩惱,旋即被一掃而空。因此,只要我相的「執」被破除,就不會有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的「執」產生。其實,四相的執著不是一種次第性,所以,破除任何一相的「執」,餘者皆會破之。
前言:「更早期的佛典『我』與『執著』是具有關聯性,也就是說,我即是執著,執著即是我。」若依此邏輯來理解,更能說明「無我」就是沒有執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