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◎蔡日新

　　蘇軾的《後怪石供》應當作於黃州期間。據相關文獻，北宋元豐二年（1079年），蘇軾因「烏臺詩案」謫貶黃州，此時佛印正在歸宗寺任住持。到了元豐五年（1082年）九月，佛印禪師自廬山歸宗寺移住鎮江金山寺任住持。由此推斷，《怪石供》大致作於元豐五年（1082年）夏天（五月），因而用餅餌哄小孩撈取奇石，當在夏日矣。再則，蘇軾說「齊安小兒浴於江，時有得之者」，這個齊安也應當是唐宋時期的黃州府的府治齊安郡，更兼東坡《怪石供》卒章也標明乃作於「黃州東坡雪堂」，更是明證。另據《怪石供》款識「時元豐五年五月，黃州東坡雪堂書」一語，則《怪石供》作於1082年無疑矣。當年九月佛印禪師已經移錫金山寺，則東坡作此篇時，他或許還在廬山。但無論是廬山，還是鎮江金山寺，均與黃州相去一段里程，因而他兩人相見應該是處於互訪之中。而文中「而廬山歸宗佛印禪師適有使至」一語，也提示了是佛印派人到東坡這裏，並非其本人。至於他兩人的方外交誼，各種文獻均有記載，此處無須贅言。

　　本文開篇將怪石供僧的因緣重提，然後交代出佛印禪師將蘇子所供怪石刻上東坡之語。面對佛印禪師此舉，蘇子認為可笑，他叩問這怪石是通過何種方式獲取的：那是我東坡拿餅餌從江邊戲水的孩子那裏換來的。我拿可食用的餅餌去換取這無用的怪石，我的這一行為本身就夠荒唐的了，而佛印禪師竟在石上刻字，那不是更加荒唐麼？假若我拿餅餌供佛印禪師，他一定不會去刻字，這石頭與餅餌究竟又有何異？

　　表面上看，蘇軾與佛印的做法似乎一時無法為常人所理解，尤其難為斗升之家所認同。因為，在常人看來，餅餌是確實可以食用的東西，對於人們確有益處，而怪石雖美，但它畢竟是無用之物，因看不到其實用價值。而在東坡與佛印那裏，他們早已跳脫了世俗的觀念，進入了撇開功利的審美層面，因而發現了怪石獨到的審美意義。惟其如此，東坡寧可拿餅餌去換取怪石，佛印情知怪石並無實用價值，但他欣然鐫刻東坡語於其上，從而使其審美意義倍增。其實，他們兩人之所以成為方外之交，除了他們同有佛教信仰之外，更因為他們兩人的審美意趣相近，由是而有餅餌換石與刻字於石的舉措。

　　接著是道潛禪師對東坡這段話的堪辨，他援用《金剛經》中「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，如露亦如電，應作如是觀」的教義，將供石者、受石刻字者的舉措一一勘破，從而得出中道之義。其實，道潛非但是一代著名的禪師，同時也是一位功力深厚的詩人。「風蒲獵獵弄清柔，欲立蜻蜓不自由；五月臨平山下路，藕花無數滿汀洲。」這便是道潛禪師《臨平道中》之篇，詩人非但將風吹蒲葉的情景描繪得出神入化，而且將站立蒲葉上搖晃不斷的蜻蜓寫得更為尖新可人，更兼臨平山下蜿蜒的道路與一路荷香撲鼻，路人真是不虛此行了。

　　在道潛禪師看來，供養怪石者自是虛幻，而接受怪石者亦是虛幻，刻在石上的字也是虛幻的。既是虛幻，那麼無論是供養、接受供養與刻字石上，均無不可。這就是說，一切有為法，如同夢幻泡影，何來永恆不變的真實之物，皆是假名幻有，剎那生滅不已。因此，吾人何須計較此石乃餅餌所換，也無須執著鐫字其上，一切施為但凡是方便之中，無不可為也。

　　道潛在辨明供石、受石與刻字之後，進一步舉例來闡明幻有之理。例如有人拱手向人作揖，他人見之莫不高興；假若用食指或中指指著人罵，別人沒有不動怒的。二者同樣是手，只是手勢的姿勢不同而已，卻致使喜怒產生，判若霄壤。對於此二者手勢所引發的差異，世人基本上是認同「拱喜戟怒」的。您若真正明白了無論拱手或是戟手皆是虛幻的實質，則即便有人朝你戟手，你也會高興的。若你達到了這樣的境界，那麼幻有雖然尚存，但其根本早已消亡，那麼佛印的刻字與否，均是無不可的了。

　　這通開示，早已使蘇子心中疑團冰釋，因而大笑著說：「您也要這樣去嗎？」也就是說，您也要如此供養嗎？由是也將怪石供養了道潛，一共供養了二百五十顆奇石，另加二個石盤。

附原文《後怪石供》

　　蘇子既以怪石供佛印①，佛印以其言刻諸石。蘇子聞而笑曰：「是安所從來哉？予以餅易諸小兒者也，以可食易無用，予既足笑矣，彼又從而刻之。今以餅供佛印，佛印必不刻也，石與餅何異？」

　　參寥子②曰：「然供者幼也，受者亦幻也，刻其言者亦幻也。夫幼，何適而不可？」舉手而示蘇子曰：「拱此而揖人，人莫不喜；戟③此而詈人，人莫不怒。同是手也，而喜怒異，世未有非之者也。子誠知拱戟之皆幻則喜，雖存而根亡，刻與不刻，無不可者。」

        蘇子大笑曰：「子欲之耶？」乃亦以供之，凡二百五十并二石槃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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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①佛印：宋代雲門宗僧，為蘇東坡之方外知交。法號了元，字覺老。俗姓林，饒州（江西省）浮梁人。自幼學《論語》等典籍，後禮寶積寺日用為師，學習禪法。曾登臨廬山參訪開先善暹，復參圓通居訥。二十八歲，嗣善暹之法，住江州（江西省）承天寺。後歷住淮山斗拱，廬山開先、歸宗，丹陽（江蘇省）金山、焦山，江西大仰山等剎。嘗四度住雲居；與蘇東坡相交頗深；並整編白蓮社流派，擔任青松社社主，對於淨土思想甚為關心。元符元年一月四日示寂，享年六十七歲，法臘五十二，朝廷賜號佛印禪師。

　　②參寥子：道潛（1043〜1106年），俗姓何，本名曇潛，字參寥，杭州於潛（今浙江臨安）人，中國北宋詩僧。宋神宗熙寧十年（1077年），蘇軾守彭城，道潛往見之。哲宗元祐年間（1086〜1094年），住西湖智果院。紹聖年間（1094〜1098年），蘇軾南遷，亦以詩得罪，反初服。徽宗建中靖國元年（1101年），復祝髮，師號如故。崇寧末年（1102〜1106年），歸老江湖。生前宋哲宗賜「妙總禪師」之號，著有《參寥子詩集》十二卷。

　　③戟，或曰戟手：乃伸出食指和中指以指人，其狀似戟，表示憤怒或勇武的情狀。與兩手抱拳，以示恭敬的拱手表意正好相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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